艾瓦佐夫斯基(俄国最伟大的海景画家):海难
说学术成果
萧瀚
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诚不虚也。当代学术管理制度中的所谓的“学术成果”,便是“今之学者为人”最好的注脚。这不仅仅只是中国的问题——美国许多大学的学术评价机制也这么无聊。
从字面含义看,学术成果就是学术方面的成果,论文是也,专著是也,发在报纸上的专业评论也是。这些东西,在今日的中国大学,都成为教职晋升的主要砝码。
学术创作,毫无疑问,也是一种精神产物,它本应当是学者对某些问题发生兴趣,经过潜心研究之后的创造物。从其来源而言,是学者要解决某个学术问题,这个问题也许萦绕在他们心中许久,不想明白,就很困惑,所以学术创造是因为困惑和排除困惑、解决问题的强烈欲望所致,是一个言说、表达、讨论和得出结论的心灵和创作过程。它最需要的状态是心灵的高度自由,心无旁骛,不为他事所累,不为柴米油盐所困,不为名声地位绑架,只是想要解决一个问题,很单纯,很“傻”,真正的学术创造与一切创造一样,都得有点“痴”劲儿。
这样的学术创造原本就是一个理想状态,在合理的学术制度保障之下,学者尚很难做到。然而,目前普遍的学术机制,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说远离了这一目标。大学或者研究所里,一旦将所谓的“学术成果”当作教职晋升的主要衡量标准的时候,就产生了几大不可避免的弊病。
第一,从学术精神角度讲,这样的评价机制导致了倒果为因的结果。
学术成果本来是用来评价学术能力,决定学者教职升迁的,但这时正好相反,大量的学者为了获得更高的教职而去寻找学术主题,为了这教职才去写论文,于是学术便成了登龙术。
第二,学术成果的量化考核,制造学术垃圾,滋生学术腐败。
中国所有的大学都要求学者一年必须发表多少论文,大学变成了养鸡场,给了饲料,就得下蛋。这种“文海战役”导致的结果,是无数的垃圾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被制造出来,大量学术期刊无人问津,或者有人问津,也无非是同态复制,看的人是为了写自己的论文时可以引用这些论文,而写论文者绝大部分只是为了职称。大量的论文,一般只有两个人读,一个是作者,一个是发表它的责任编辑,如果还留下错字,说明编辑读得也很不仔细。至于学术成果的量化考核导致学术腐败,这是有目共睹之事,我就不细说了。
第三,真正有创见的学术成果变得异常艰难。
畸形的学术考核机制,导致了那些真正做学问的学者生活艰苦,治学条件差,心理压力大,一部有分量的专著也好,一篇优秀的论文也罢,都是需要下心力的,需要学术积累,需要斟酌推敲、苦思冥想。然而,在“学术成果”的催逼下,如果匆匆杀青,显然半生不熟;不顾一年生几个蛋的规定,许多福利、升迁机会就与你无缘。总之,真正的诚实的学术研究,在这样的氛围下,异常艰难。
如果我的上述分析有道理的话,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如何改变这样的状态?
我的解决方案很简单:进入大学或者研究所工作后的学者,废除对他们所谓“学术成果”的要求与考核,将工作重心转到教学上来。
一定有人会说,我这样的思路太激进了,不忙,且听我慢慢道来,看看有没有道理。
一般来说,大学里任职的学者,无论助教、讲师、教授,都同时是教师,教师最重要的工作就是教学,因此,大学的中心工作、重心工作毫无疑问应当是教学。
一个教师最重要的工作不是生产什么“学术成果”,而是教好书!什么是教好书?教好书,就是在“自由之思想,独立之精神,快乐之钻研”的基础上,对学生循循善诱,引导学生也形成同样独立的精神、自由的思想与认真地做事。这才是绝大部分学者最重要的工作,便是教书和育人。
如果大学只是将眼睛紧紧地盯着所谓的“学术成果”,盯着学者们一年能写多少字,由于这一切都与待遇相关,学者们的精力就不会在教学上,只想着今年还有几篇论文没完成,上课对付一下就行。这样一来,期刊“繁荣”了,垃圾推陈出新了,可是教学呢?往往荒废了。可见,以“学术成果”作为主要考核标准的学术衡量机制是荒谬的,是本末倒置的。
当教师将主要精力投入教学之后,他们往往会发现,自己的学术创造力反而因此提高。为什么?因为教学相长。一般而言,大学里的学生人数是教师人数的十倍以上,那么来自学生的思考和疑问经常会给教师带来全新的思路,有些常年没想明白的问题,也许在某个学生不经意地提问中获得灵感,当过教师而且善于与学生沟通交流的教师,可能都会有这种体验。同时,以一般人心理而言,做大学教师的,也会希望自己具有较高的学术能力,因此,专著、论文也会成为学者们的追求目标,只是在非考核状态下,他们的学术创作将是自由的,于是也就会纯正得多,质量当然会大大提高,因为“自由孕育真知”(何兵语)。有些学者,如果他们就是述而不作的人,不愛写论文、专著,但只要课上得好,学生教得出色,为什么就不能当教授?至少我觉得那些虽然写过几篇垃圾论文,但根本不好好上课的教师,更不配当教授。至于有些大学者,可能只适合独自思考、研究、写作,而不适合教课,那也可以在研究所里,专门做研究,不过依然不必强迫他们出什么学术成果,对他们,给他们越多的自由,他们的成果会越丰硕。普林斯顿大学的怀尔斯教授,8年没开课,最后论证了300年的数学大难题——费马定理,怀尔斯了不起,普林斯顿大学的管理层更了不起,只有这样宽容的大学,才会产生怀尔斯这样伟大的数学家。
可见,一个好的大学,不但要对学生因材施教,还要做到对学者任堪其才。
在一个印刷品泛滥的时代,多几本书少几本书,多几篇论文,少几篇论文,本来都不是什么问题,但是人为地制度性地制造垃圾,那就是大问题。一个学者的学术成果,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能够在正常的学术界获得较为中肯的评价,这种评价未必是说出来的,但是作者的业内口碑和著作本身的销量,一般而言是有较高参考价值的。当然有些学问,有些思想,连知名度和著作销量都不能做参照系,这些作者,他们自己心里有数,他们的自信足够支持他们的寂寞,认识到他们价值的人能向他们表达敬意,他们的价值就已经实现,他们本不在乎得到多少在世的承认,因为他们相信未来会承认他们——他们往往是最纯正的学者。
创造本非易事,尽量给创造者提供条件,创造依然艰难,因为创造本来就是精华产物,它与数量无关,只和质量有关。因此,至少无论如何不要愚蠢到逼着别人去创造,这是对创造不见血却最残忍的扼杀。
不过,大学或研究机构在聘请学者的时候,还是要严格考核应聘者的各方面素养,我以为当有这几项:品德、治学严谨度、讲课的口才、学术潜力、已有学术成果。但是,这些考核内容必须首先满足好教师的条件,如果这一条不能满足,其他的再好,也不能聘请,例如,品质恶劣的人,无论其他什么条件能不能满足,都不能聘用。因为,站在讲台上的教师,是一种具有一定圣职性质的职业,一个负责任的高校管理层,不可能允许一个品质恶劣的人去给自己的学生授课。一般而言,品质往往与才华连在一起,才华出众品质恶劣的人或许可以搞研究,但没有资格站讲台——至于低才败德之人,不管是不是打着学者的旗号,无论大学还是研究所都不应接纳。
为聘用学者而考察时,对不同年龄段的学者,考察内容应有差异。例如对一个才30来岁的刚刚毕业的博士,对他们的考察主要是是否喜欢教学工作,治学是不是严谨,口才是否基本达标,有没有学术潜力,就够了,至于学术成果,可以不必要求。而对于一个五十岁的人,一般而言,应当考察其各方面的素养。特殊情况下,例如没有明确的学术成果,那也要听取业界口碑,尤其是一些德高望重的前辈的看法。再者,一个教育行政者,在与学者的个人交往过程中,也应该会对其品质、学识各方面素养有较为准确的判断能力。
总之,目前中国大学对学者以所谓“学术成果”为核心的考核机制,完全是舍本逐末。教育行政者应当清醒地认识到,教学才是本,学术成果是认真教学、师生教学相长的必然产物,如果片面地追求什么“学术成果”,唯一的结果,就是制造垃圾,同时也必然是对教学和学术的双重贻误。
现在,该到了是非颠倒回来的时候。就像孕妇怀了孩子,9个月才能足月,难道非要她两个月就生下来吗?一个那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会有那么多聪明的脑袋想不明白:
教学工作做好了,会没有学术成果吗?
2008年1月26日於追遠堂
版权声明:未经作者授权,除了研究性引用,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