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城》里“四喜丸子”曹元朗的原型是叶公超先生。最近看到一段关于他的回忆:
一九四〇年秋,叶先生离开联大,弃学从政,去伦敦任中国驻英宣传处处长。回国途中,他坐的船被日本飞机炸沉,人也被俘,受到严刑拷打,但他坚贞不屈,跳水逃生,遇救脱险,后来在南京当了外交部长。
这段文字出自许渊冲先生的《逝水年华》(三联书店,2008年),他最近推出《续忆逝水年华》(湖北人民出版社,2008年),此前的《追忆逝水年华》(三联书店,1996年)同时更名为《逝水年华》再版。我对叶公超的履历还算熟悉,怎么也记不得他有过被严刑拷打的光荣历史。记忆不可靠,翻出傅国涌《叶公超传》(河南人民出版社,2004年),找到从伦敦回国这一段,没有发现相关记载,只是他在新加坡的时候,据说与英方有冲突,曾被软禁。卞之琳先生有过另一段回忆,抗战期间,叶公超回重庆述职,绕道昆明,在联大教书的北大同学设宴招待,叶公超谈及在新加坡沦陷后,他在弹雨纷飞中驾小木船度过马六甲海峡到对岸印尼的苏门答腊岛时,有声有色、语惊四座。与许渊冲添油加醋的转述不同,卞之琳的评价是叶公超有点“吹”,是赤子心的自我戏剧化。看到这里,我顿时觉得自己过去对卞之琳的尊敬没有浪费感情。
戏剧化也可以用来形容许渊冲的回忆录,且看他如何追忆杨振宁:
一九三九年一月四日上午八时,我们在昆华农校西楼二层的小教室里,等南开大学教授柳无忌来上“大一英文”。我坐在第一排靠窗的扶手椅上,右边坐的一个同学眉清目秀,面颊白里透红,眉宇之间流露出一股英气,眼睛里时时闪烁出锋芒。他穿得黑色学生装显得太紧,因为他的身体正在发育,他的智力又太发达,仿佛要冲破衣服的束缚;他穿的大头皮鞋显得太松,似乎预示着他的前程远大,脚下要走的路还很长。
我第一次知道,衣服不合身,说明智力太发达,皮鞋太宽松,说明前程远大。如果说这是惺惺相惜,许渊冲在自己的名片上印着“书销中外六十本,诗译英法惟一人”,这就接近于自我戏剧化了。在西南联大的校友回忆录中,可以大致分为两种,一种是许渊冲、何炳棣式,他们的特点就是自我戏剧化,直接参与到“制造许渊冲”、“制造何炳棣”的进程中,我阅读他们的回忆录主要是阅读史料,对他们本人没有任何景仰之情,相反,还有一些不以为然。另一种是何兆武式,他们自我去魅,不装神、不弄鬼。所以,我更相信何兆武眼中的何炳棣,后者在西南联大作助教的时候,对学生总是盛气凌人:“这个书不能借”、“那个书不能借”。
赤子心的自我戏剧化,套用一句老话,自古皆然、于今尤烈。谓予不信,请看“四自爱国会”会长甘阳先生的奇文:http://news.hexun.com/2008-04-26/10557253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