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个人上肯德基喝一杯冰咖啡,跟什么似的。而且还是雪顶爱尔兰冰咖啡。
好在全然与爱尔兰咖啡无关。
詹姆斯乔伊斯笔下的阴湿小酒馆在路灯下若隐若现,人们的鼻子一律红肿粗糙,毛孔过大,呼进呼出大口辛辣空气,红了眼睛。爱尔兰的冰咖啡?闻所未闻,无法想象。但是肯德基们可以想象,爱尔兰不是这就可以是那。连锁快餐业无所不能。
在成都,肯德基是个喝饮料的好地方,原因再简单不过,只因为我讨厌麦当劳的地砖形状,而且看上去犹如过期芥末酱的黄色,冷气也不那么足。肯德基的冷气和冷饮都气势汹汹,如果正热颠颠汗津津,流浪狗一样踯躅在大白太阳底下的时候,最好还是推开门进去喝一杯。
咖啡可可果汁汽水还有茶,这种非温饱的汤水欲望,需要的是另一番面貌的饥饿。热咖啡时的饥饿是胃囊突然如城市上空的夜色一般空洞,没有星星,于是挤压热水,疯狂搅打泡沫,雪白奶油褐色肉桂粉,不顾一切地丰富起来,再欲壑难填似的填下去。喝冰咖啡需要的饥饿是白花花的,又寡淡又刺眼,要一大叠的腴甜压倒一切。雪顶爱尔兰冰咖啡在此时没有出错,尽管仍与爱尔兰无关。
有关系么?在柜台上方接过大杯冷饮的那一刻,镜头切换之处并没有甜酒没有竖琴没有西城男孩没有詹姆斯乔伊斯,有的只是我的饥饿欲。去肯德基麦当劳星巴克都是欲望的支持。印象中的法国人都对麦当劳们恨之入骨,前段时间读了一本很有趣的法国小说,《幽默公寓》,作者Nicole De Buron兼做家庭主妇和剧本写作,每篇文章都可以当情景喜剧看。里面一群女性主义鲜明的法国中年主妇,欲望都市似地聚首一起,讨论离婚女伴的走向,主意之一是得闲便衣冠楚楚地混迹在社区附近的麦当劳,理由是麦当劳的常客不乏以离婚告终的拖儿带女二手钻石男,只要买杯巧克力新地哄哄孩子,好男人与附赠家庭即刻到手。读到这里,会心一笑,即使法国人也不会卫道士一般对待异国连锁快餐业,因为巧克力新地的饥饿是久而久之无奶精无伴侣的大女子主义饥饿,同样与欲望有关,只与欲望有关。
这样想来,精神百倍。冰咖啡与爱尔兰何涉,终究不是我的问题。餐厅里放着美国玉女流行乐,耳机中的Patricia Barber勉强与之对抗。乔伊斯的小说未读已久,因为最近迷的是奶冻一般甜亮聪明的朱天心。我在,快餐业在,文化殖民地在,欲望与饥饿亦无所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