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鼎
铸就台湾经济腾飞之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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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骏（发自台北）
身为台湾经济之父的李国鼎，担任台湾经济领域要职达20余年，多项产业及金融政策在其手中诞生，他和他的幕僚成就了台湾的经济奇迹。
李国鼎先生是台湾经济发展史上传奇人物。他早年产业，中年财经，暮年科技，建树极多。尤其，除了规划典章制度、实行良法美令之外，他更为台湾经济发展，培植了大批精锐干部。这批李氏一手栽培的财经骨干，声势浩大，乃有“KT派”之称（国鼎先生英文名缩写为K.T），影响台湾财经政策垂30年，迄今余绪犹在。
近日，台湾多家电视台播放关于李国鼎先生的纪录片，广为民众欢迎。这位已经去世6年的老人，再度被传媒赋予极为传奇的色彩。
获蒋介石器重
1949年，国府撤往台湾，当时距离二次大战结束未久，台湾大小工业经战时美军轰炸，无不残破凋敝，农业生产也远逊战前水平。当时，并无大型民营企业，仅有日本殖民地政府所遗留若干大型国营企业，例如电力（台电）、炼油（中油）、制糖（台糖）、肥料（台肥）等。此外，还有若干小型国营事业，例如造船（中船），炼铝（台铝），等等。
在此同时，国府也自大陆带来一批学有专精的技术人才。这些人，都受过良好教育，并且多数是学理工出身。迁台初期，这些人纷纷进入上述国营企业任职，并逐步晋升为领导干部。李国鼎，当时就在规模狭小的中船公司担任总经理。
在那种筚路蓝缕、百废待举的大环境里，国府决定实施计划经济，收缩所有农工资源，由政府部门决定配置方式。1951年，成立“经济安定委员会”，简称“经安会”，以临时任务编组方式，超越正规机构经济部等单位，直接支配经济发展策略。
经安会之下的工业委员会，由尹仲容担任召集人。尹是国府迁台初期，辈分、地位最高的财经大员，他知人善用，延揽了包括李国鼎在内的一批优秀骨干。这批干部，后来都独当方面要职。工业委员会之下，又设立4个组。
第一组称为一般工业组，李国鼎担任组长。第二组为交通组，费骅当组长。第三组为化学工业组，严演存担任组长。第四组为财经组，潘甲任组长。
这批人中，李国鼎后来历任经济部长、财政部长、行政院政务委员，是台湾经济发展扛鼎人物。费骅，后来历任交通部长、财政部长、行政院秘书长。严演存，后来弃官从商，台塑创建初期，严协助王永庆研发塑料产品，后来赴美国史丹佛大学任教。潘甲，后任交通银行总经理。
随着美援源源而来，国府又特别成立“农村复兴委员会”，简称“农复会”，以及“美援运用委员会”，简称“美援会”。前者，用以发展农业；后者，则用以发展经济。这两个机构，当时都以美金编列预算，人员薪资以美金计算，经费则悉数来自美国援助。1958年9月，经安会并入美援会。
经安会工业委员会，可以说是李国鼎毕生财经、科技勋业的起点。工业委员会并入美援会之后，李国鼎出任美援会秘书长。这是个综理全局的职位，不但介入整个经济发展策略，麾下也有大量财政、金融、产业、科技、分析等人才，协助李国鼎落实构想。
李国鼎在美援会任职秘书长，前后超过6年。在此期间，台湾经济站稳脚步，农业生产急遽增加，自给自足之余，已经可以大量外销，赚取外汇。在此同时，小型民间轻工业也全面普及，致使一般民生消费产品，得以摆脱进口依赖。
此种转变，终于结束国府迁台后，连年入不敷出、连年财政赤字的窘局。此时，李国鼎50上下，正是春秋鼎盛年岁，耀眼表现也慢慢引起老蒋总统（蒋介石）注意。于是，老蒋在1965年1月，拔擢李国鼎出任经济部长。
两蒋父子在台主政近40年，对于起用财经干部，有其一贯心法。简而言之，无论财政、经济、产业、交通，都用人唯才，持续晋用专业科技官僚。然而，金融领域却另当别论。金融涉及国家安定，两蒋非绝对亲信不用。
论李国鼎地位，尽管他持续受到两蒋父子重用，但两蒋一直拿他当专业科技官僚，他始终不是两蒋亲信心腹。一方面，他和两蒋没有深厚的历史渊源；二方面，李氏才气纵横，难免恃才傲物，加上局面拉得大，手下人气旺，作风积极敢冲，更在某种程度之内，为两蒋所忌。
“锋芒太露”
李国鼎在美援会秘书长、经济部长任内，建树极多，其中荦荦大者，应推实施奖励投资条例，以及创设加工出口区。
奖励投资条例，系由政府牺牲税收，提供土地，以种种方式，协助产业发展。此一条例，最早于1959年实施，限期10年。然后，后来又在1969年、1979年，两度延期各10年。总计，奖投条例前后实施30年，台湾差不多的大型民营传统产业，都是靠奖投条例所扶植壮大。
至于加工出口区，则是划出关税租界，加工区视为境外，区内所有生产行为，悉数免税。而其加工后成品，则悉数外销。如此，借由台湾廉价劳动力，吸引外资设厂，协助发展台湾经济。李国鼎经济部长任内，先后在高雄前镇、高雄楠梓、台中潭子，成立3个加工区。大陆改革开放后，所设立的深圳等特区，亦参照了台湾早年加工出口区模式。
中国官场有其特殊文化，“做事”与“做人”如一车之两轮，必须同时顾及。这方面，李国鼎长于做事，冲劲大，锋头足，以至于，较忽略人和，政绩所到之处，谤亦随之，误会四起。
1963年初，李国鼎还在美援会任秘书长之际，美援会副主委尹仲容去世，财政部长严家淦接任尹仲容遗缺。当时，美援会秘书王昭明，替严家淦写了篇就职视事讲稿，亲自拿到财政部去，请严家淦过目。
那天，严家淦几分钟就把稿子看完，王昭明转身正要走，严把王叫住，要王留下来，说有话要和王聊聊。严对王说：“王昭明，你回去委婉规劝李先生，要他不要太露锋芒，他甚么都好，就是锋芒太露。”
王昭明文采极佳，李当经济部长，王是经济部主任秘书；李当财政部长，王当关务署长。王昭明后来也成知名财经大员，曾任经济部政务次长、经建会副主委。2001年5月31日，李国鼎去世前，王昭明在李弥留之际，赶到病房，见了李最后一面。
此时，李国鼎历任工业委员会组长、美援会秘书长、经济部长，已经超过15年，声誉鹊起，部旧开枝散叶，隐隐然已经成了气候。于是，官场上乃有“KT派”之说。尽管李氏及其部众极力否认结党营派，但“KT派”大帽子依旧无所不在，显示李国鼎已成超级大树，自然会引来超强暴风。
不仅于此，李国鼎任职经济部长期间，也曾因理念不同，与蒋经国发生摩擦，彼此私底下都很不快。
KT派崛起
1960年代中期，李国鼎任经济部长，蒋经国任行政院退除役官兵辅导委员会主任委员。当时，退辅会推出方案，打算筹建一家大型炼钢厂。退辅会站在军方立场，以国防为考虑，表示钢材为诸多武器基本材料，而台湾却始终没有大炼钢厂，一旦发生战事，有钱都没地方买钢材，影响防卫能力。所以，退辅会提出计划，由退辅会出面兴建大炼钢厂。
李国鼎则以产业专业观点看事情，认为退辅会所提的兴建大炼钢厂方案很有问题，不应该照那样的计划去建大炼钢厂。李国鼎认为，那项计划是退辅会一厢情愿的想法，空洞而不切实际。所以，李国鼎反对退辅会这项兴建大炼钢厂的计划。
双方立场不同，双方手下人等彼此放话，误会愈积愈深，纠葛不清。后来，还是李的亲信王昭明，与蒋的亲信赵聚钰双方私下沟通，替两位主子传话，逐步化解两人误会。后来，退辅会撤案，大炼钢厂之事作罢。
1969年7月，老蒋改组行政院，起用蒋经国为副院长，跨大步准备接班。当时，老蒋本来打算将李国鼎投闲置散，但“副总统”兼行政院长严家淦出面，为李讲情，而老蒋也认为，李国鼎的确有其可为长处，因此，改派李国鼎为财政部长。
当然，为何改派李国鼎为财政部长，台面上须有其说法。当时的说法是，严家淦找李国鼎去，对李说：“你担任经济部长时期，经常要求财政部增加对国营事业投资，总是认为财政部小气，不肯花钱投入经济部国营事业。现在，内阁改组，总统要你去财政部，让你尝尝‘见人挑担不知累，当家才知柴米贵’
的滋味。”
李国鼎担任财政部长整整7年，他也是国府迁台后，迄今为止单一任期最长的财政部长。7年期间，李国鼎在财政部依旧大张旗鼓，勇于任事，新政策、新措施一项接着一项推出。尤其，他继续大力拔擢一批技术官僚，这批人素质之精锐、能量之充沛，在往后20年间，依然发光发热。这批人，也被归纳为“KT派”。
到底，谁才是“KT派”？这问题其实并无定论，但其中某些名字，却是众所公认、百分之百的“KT派”。这些人，包括王昭明、李模（之后曾任经济部次长，已逝）、陆润康（后来曾任财政部长）、王绍（财政部次长）、吴梅村（经济部次长，已逝）和王建煊（后任财政部长）。
李国鼎担任财政部长期间，蒋经国出任行政院长，推动十大建设，又遭逢第一次能源危机逆流，李与其他一批财经大员，成功挡住能源危机冲击，完成十大建设，使得台湾进入“年年经济成长率超过10％时代”。
蒋担任行政院长时期，成立“行政院财经五人小组”，成员包括中央银行总裁俞国华、财政部长李国鼎、经济部长孙运璇、行政院秘书长费骅和行政院主计长周宏涛。这5人，又称“财经五虎将”，每周定期在中央银行碰头，开午餐秘密会议，针对当前局势，交换意见，形成共识。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李国鼎之所以离开财政部，转任行政院政务委员，背后有其内幕。这个内幕，须从“KT派”要角王绍说起。
当初王担任军职，表现杰出，升迁速度超越同侪，很早就晋升为将领。后来在退辅会的表现，也是出类拔萃。当年在官场上，圈内人士都知道，王绍深受蒋经国赏识，王后来出任公卖局长、财政部常务次长，也是出自于蒋经国提拔。
王绍升迁快速，做事风格强悍明快，在财政部担任次长，成为李国鼎重要心腹智囊。然而，才大招忌，王绍也得罪了不少人，有人在蒋经国面前给王绍下药，种下日后遭蒋经国下令免职远因。
1976年初夏，有一天李国鼎找主任秘书李模、关务署长王昭明，到部长办公室去。进了办公室以后，李国鼎忧心忡忡对两人说：“糟糕，出了严重大事，刚才经国先生打电话来，说是要撤王绍的职。经国先生在电话里说，他很抱歉事前没有通知我，就撤常务次长的职，但他的态度很坚决，这事该怎么办？”
后来经过了解，得知几个月前，在当年春节期间，财政部采取了若干调度粮食与调整盐价措施（当年财政部设有粮盐司，掌管粮食与盐务）。蒋经国认为，财政部新措施增加民众负担，有违他亲民爱民施政心法。有人在蒋经国面前进言，说这是出于王绍的坚持。此事，为王绍下台导火线。
王昭明当时向李国鼎表示：“免职公文到了没有？”李国鼎说，蒋经国只是打电话来，还没有看到正式的公事。王昭明想，没有公事就是还没有正式生效，还可以找人去说情。当时的央行总裁俞国华，在蒋经国面前说得上话，俞也颇爱护王绍，于是，众人无路可走，就建议李国鼎去找俞国华想办法。李国鼎立刻就赶往中央银行，去看俞国华。
李国鼎赶赴央行之后，王昭明和李模继续留在部长室，此时，一份机密公文送进部长室，两人打开一看，发现就是免职令，一切努力都太晚了！稍后，李国鼎回来，表示与俞国华商议后，认为事不可为，无法挽回。
3人此时又得到讯息，得知蒋经国下令行政院新闻局对外发布新闻，公布王绍免职之事。这是罕见的严厉惩处，过去，即便是免职，也给当事人留点情面，仅发布人事调动命令，从来不曾如此召开记者会公布。此举，不但羞辱了王绍，也让李国鼎十分难堪。
正好，此时蒋经国改组内阁，李国鼎萌生去意，主动请辞财政部长。就这样，李国鼎离开财政部，转任政务委员。此后，李国鼎挥别财经领域，转战科技范畴，大力促成台湾高科技通讯电子工业发展。
回首当年，追悼李国鼎毕生功业，缅怀昔日经济奇迹之际，看看现在的台湾，经济凋敝，产业出走，资金外移，失业率攀升、成长率低垂，不禁令人感叹。台湾蓝绿恶斗，社会严重撕裂，展望将来，纵使有再多的“李国鼎”，台湾经济还是难有起色。
（作者为《中国时报》主笔）
来源：2008年第1期总第27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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