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蒲宁
沈从文
萧红
追遠堂按:这也是一篇旧作,去年发在和讯博客,这回重发在这里,但愿大家喜欢——不过,我猜许多鲁迅迷可能会很讨厌这篇小文,虽然我也很喜欢鲁迅,但以我未必是真理的文学信念,我还是要批评他。
光明与黑暗:两种文学精神
萧瀚
鲁迅先生的小说《孤独者》,我每年都要拿出来看一遍。这是一部关于希望彻底泯灭的小说,代表了鲁迅的文学精神,也代表了鲁迅的黑暗心灵——他那里不曾有过光明。
因为傅雷的译笔,我从小喜欢法国文学,从巴尔扎克开始,到福楼拜、司汤达、乔治.桑、雨果、莫泊桑、普鲁斯特…,他们的小说我都看得津津有味。直到大学时读了《战争与和平》之后,终于无可救药地迷恋上了俄罗斯文学,而且可以说连带着迷恋上俄罗斯的一切,我以为那是真正的艺术宫殿,无论从质和量上,现代世界的其他国家与她都是不能比肩的。
从普希金以来,俄罗斯文坛的盛况几乎没有改变过,即使在苏联暴政之下,他们依然产生了四位诺贝尔奖文学家(四位之外的第一位诺奖作家蒲宁1920就移居法国,不能算苏联的)。列宁枪毙了古米廖夫,但枪毙不了俄罗斯文学;马雅可夫斯基在街上打倒“蒲宁主义”,但最后在自己的寓所用蒲宁小说里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在内心里热爱“蒲宁主义”。
俄罗斯文学秉承了普希金开启的伟大传统,没有一个伟大的俄罗斯作家背离他的传统,至今他依然是俄罗斯文学的太阳,在他那里,是美、是和谐、是永恒的希望。两个世纪以来,俄罗斯文坛上出现了托尔斯泰、陀斯妥耶夫斯基两位举世公认、顶级的文学大师,而他们又继承和发扬了普希金传统。随后,蒲宁的出现推陈出新,又承续和开启了新的传统。俄罗斯文学的黄金时代和白银时代,都给苏俄文学打下坚不可摧的基础,从帕斯捷尔纳克那里,我们看到蒲宁的影子,从肖洛霍夫、索尔仁尼琴那里,我们看到托尔斯泰的影子。他们继承了美、和谐、以及人道主义的恒久希望。
俄罗斯文学史上有一长串的名字留给后世,由于群星璀璨,许多杰出作家因为他们同胞的同样杰出,而被历史稍稍忽视,没有能够获得与他人一样的现世荣耀,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依然深受全世界读者的热爱。如安德烈耶夫、阿赫马托娃、茨薇塔耶娃、叶赛宁、曼德尔斯塔姆、勃洛克、布尔加科夫、帕乌斯托夫斯基、艾特玛托夫、普里什文…,实在是举不胜举。至于与托尔斯泰同时期的屠格涅夫、果戈里、契诃夫,那就更不必说了。
确实,这所有的加起来才是俄罗斯文学,他们的精神气质是高贵与纯美,即使是陀斯妥耶夫斯基笔下潮湿阴冷的俄罗斯也是为了衬托人道主义,即使一度被误解为颓废的蒲宁那里,误解者也不得不承认他笔下的俄罗斯,美得让人心颤。
很遗憾,我从鲁迅的作品中从未见过这种美,哪怕半点,在他那里只有阴郁、冷峻、荒寒、黑暗,还有诅咒。那种黑暗,是彻底的孤寂和幻灭,但是在俄罗斯文学中,即使死亡,也常常是死在美丽之中。
自鲁迅之后,中国文学的主流似乎是坚持了一种宁批丑恶,不屑讴美的作风(歌德派不在本文讨论之列)。当然有例外,在中国小说家中,有俄罗斯文学气质的,我想沈从文可以算一个,萧红算半个,他们的天空是晴朗的——虽然萧红有时是晴转多云、多云转晴,他们的笔下,山川河流是美丽的,人性是舒展的,尤以沈从文为重。苏曼殊也算是纯美作家,可惜他作品太少,快被人们遗忘了;废名(冯文炳)的散文式小说颇有古代山水画味道,淡淡的风景、淡淡的忧伤;当代的贾平凹,他的中篇《废都》(不是那部烂长篇《废都》,中篇早于长篇)虽然美,但也是一种月夜之美,不足以与沈从文、萧红媲美;张承志当年的《北方的河》、《黑骏马》也都有一定的俄罗斯文学气质,可惜这些年不知道他干什么去了——也许只有宗教狂热,缺乏持久的审美追求的作家都会是这样的结局。至今,因为小说而使得某个特定的地方成为举国知晓之所,可能只有沈从文了,贾平凹的商州次之,无他,只因为他笔下的美。
可以说,鲁迅的小说被奉为顶峰实在是中国人的一大悲哀。虽然鲁迅的小说当然是杰出的,这点我想没什么人会有异议。但是,鲁迅的小说不能给人希望,不能给人热肠,冰冷的手术刀下,只有血淋淋和恐惧,只有心如死灰。
再看俄罗斯文学,他们在精神气质上,永远都是理想主义的,从未失去过对理想的执着追寻,他们的苦难并未摧毁他们的理想主义,而是在另一面滋养着他们的理想主义,使得这理想主义更坚实,更深刻,更真实。这完全不同于法国浪漫主义的那种理想主义(最典型的是雨果的《海上劳工》)。他们虽然给人清晰的现实批判,但批判远不是主要的,因为美,读者的精神世界会因此而光明。他们的作品,提升读者的精神,熏陶人们的审美,呵护人们的理想主义信念。
如果作家自己心中充溢着美,充满了爱,他创造的世界就不会黑暗,俄罗斯作家即使在贫病交加之中,似乎也保持了这份人性的光辉,虽然不是个个如此。因为他们心中有真正的艺术。
鲁迅的成就值得赞扬和肯定,有些方面还可以继承和发扬,至于他的文学精神,我想就没必要顶礼膜拜了。
2007年2月16日於追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