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显然,伍尔夫重视意象和象征的作用:它们有规律地以“海浪击打海岸”的形式遍及在她的整个创作中。然而,伍尔夫置疑象征及象征本体间的直接关联,并推翻了象征作为象征符号的权威性。
传统意义上,水是生命和孕育的象征。在《海浪》里伍尔夫将大海比作孕育生命的源泉,尽管在初稿中明确提到过“分娩”的情节已被删掉,然而关于繁殖力和生命力的表达仍然弥漫在作品中。浪花不断翻涌掀起波涛,在最高点碎裂在岩壁上溅起飞花。这一过程暗示的是人类从童年到成年的一生。至关重要的母性地位作为辅助削弱了父权社会的可信度。海浪充满了能量,‘在涌进的过程中颤动肌理’,而一旦他们碎裂在岩石上就会返回海洋。这暗示了佛教的理念:个体内在生命在死亡后重新回到整体中。在《达洛维夫人》里,水象征人类精神的特性被再次强调。克拉莉莎记得自己曾将一先令投入蛇纹石,而当我们忆起伍尔夫本人的投河溺亡,这个意象则尤显尖锐。
在《远航》中,伍尔夫削弱了水作为生命力的象征意义,“没有水流的喷泉”象征伊芙琳自身的状态,当“这小小的生命活力之泉离开她时,她感到自己软弱无力。”这个意象在《奥兰朵》里被彻底颠覆,小说里写道:河流冻结,生死包孕在一起。当河水停止流动,万物的生命亦将中止。“鸟儿冻结在半空中,鳗鱼群呆滞不动。”对于这个舟式女人的生命来说,生命已经停止了,仅存的“蓝色的嘴唇”暴露出她真实的生命状态。所有生命的肉体都存在,然而由于缺乏流动的生命,他们的精神存在已然中止。 但是对国王和议院来说,存在一个新的生命泉。国王詹姆斯从冻结于冰中的舟式女人那儿获得灵感,大臣安排一个嘉年华来取悦他。议会故弄玄虚之处在于只在大自然被冻结的时候想到克服它,而对夜色正浓上演嘉年华却丝毫不吃惊。当冰层解冻万物复苏之时,高脚杯、裘皮皇袍、以及所有财产都将会被一扫而空,死者即是那些宁可淹死在激流中也不原丢弃高脚杯的人。流水令莫斯科船只和莎莎复苏了,但奥兰朵仍停留在男性性状中。
皇冠和旗帜代表了大英帝国的威严,在《达洛维夫人》夫人里,皇室轿车的主人是“女王,王子或部长”。这些人是“国家永恒的象征”。当“伦敦变成杂草丛生的小道”之时,他们也将被记入史册。伍尔夫对象征的直喻性作了独特的解构,这张极其重要的“脸”足够为以后的研究提供分析价值,而它当前的面貌却不容易被民众辨识。车子的颜色是象征冷淡低调的鸽灰色,举威廉·布拉德肖先生为例,他的头发,地毯,裘皮和房子全都是这个颜色。位高权重的休·惠特先生以及他的同僚,这些英国的绅士们以现有的身份定义自身地位。克拉莉莎想着那个聚会,“晚上在白金汉宫的聚会,她自己也在其中”。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当小车缓缓驶入白金汉宫庭院时,这个不被国民、路人知悉的车子被同样神秘具有象征意义的飞机抢了先。
小说《幕间》的演变过程代表了英国的历史,但评论对它的含义有不同的诠释,对其象征性的挖掘有限。马修上校将历史比喻为军事演进,“那个国家的历史中不包括军队呢?”而他的妻子则猜想“不列颠被层层包围”,对她来说这是帝国的形象。事实上是一个迷失方向的女孩描绘了“英国”,而她所说的话也随即散播。即便是叙述这个演变的作者也不能确切把握此象征,以至于“她常常因为这部小说而不得不搁置其它的作品”。这部作品的晦涩在“镜像”出现后达到了一个高潮,读者们对小说本身对应的即是英帝国而感到不解。就此,伍尔夫强调了象征的意义:我们运用象征是因为现实过于强势。马修夫人在另一部作品中对象征用法的合理性提出质疑:教堂,纸板等等她能想出的象征都在灼灼发光。纸板是教堂及宗教信仰的象征。这个象征情节的设置是没有象征本体的象征符号。
象征手法也可用于含混的神学概念。有人认为,作为不可知论者的伍尔夫不会费心思在宗教隐喻上,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伍尔夫利用宗教研究来强调其悖论。当斯威森夫人说祈祷能带来好天气,她的手指即划出一个十字架,那是基督教最神圣的标志。过后她询问短语“触摸木材”的用法起源,这个情节的被忽视的深意是:木头的词源代表对十字的迷信认识。同样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斯威森夫人祈祷阳光,而她的名字却来源于雨神。光是命运的传统象征,而伍尔夫在描述“演变”的过程中却将其用在教堂的光电需要支付费用,颠覆了光这一意象。二战临近,停电法即将生效,使得照明系统形同虚设。
大自然的各种力量在伍尔夫的作品里都有展现,我们可以从中发现意象的背景以及“小说隐含的深意”。《远航》里的海上风暴被描述为“尽管巨浪在下降,原本如负重不前的马车一般的轮船变成了空地上的野马。海上的暴风雨对应的是角色的情绪以及他们之间的互动。“他们如空中飞舞的树叶般相遇”这个情景格外描述了海伦离开孩子的负罪感,而雷切尔也即将在未知的远航中进行自我探索。
特伦斯在雷切尔死亡时以平静地说:“月亮周围起了一圈圆晕”,唤起人们对神圣、贞洁的处女守护神黛安娜的印象,他压抑的爆发流露他的感情并暗示出旅店客人的心情,但是随后的暴风雨后续了死亡的影响。然而在这场暴风雨中,没有一个李尔王表现愤怒,后维多利亚时代的英语对此的表达只能是“死亡地带”或者埋怨失策的海上探险。内心的愤怒通过对外在元素的怨愤表达得到发泄。在《幕间》里我们发现伍尔夫以自然万物作为意象,特别是鸟和鱼。海燕在这部小说里尤为突出,在这个交互的过程中,使我想起托马斯·斯托姆·艾略特的小说《荒原》中的女性意识:“噢,海燕妹妹”。海燕尤其同女性的复仇相关联,在奥维德的《变形记》里菲洛米娜和普洛克涅为了报复强奸犯而杀害其子,并将他身上的肉烤熟作成馅饼以解恨。实现报复行为后,她们分别变成了夜莺和海燕。这个类似的神话被其他作家引用,比如莎士比亚在《提图斯·安德洛尼克斯》即用到此。在旧的文本中,受害人在舌头被割后通过一张毛毯来讲述她的经历(然后她就成了文盲)。同样,拉特罗布小姐虽然有能力写作,却无法找到的表达方式;当她确实说话时又被拒绝,被称作是“发号施令”小姐。她通过织有经历的锦毯找到了表达方式。这段历史中有个国王更强势的皇后。令人费解的是,伍尔夫在叙事中特意离弃了夜莺,“夜莺一直没有从北边回来”。有力地警告读者拉特罗布小姐反抗的无效性以及隐喻的不当之处。
时间是能够被测量、分析的第四维空间,但对它的定义它有赖于人们的观察角度。物理或线形的时间被人作是有顺序的时间,而心理、瞬间的时间被认作是有韵律的时间,每一种时间尺度都有自己的象征体系。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于1918年11月10日上午11时,以纪念碑告终。威廉·布拉德肖先生知道战争已经结束,塞普蒂默斯没有犯任何客观的错误,而他在战后却委靡不振。对于克拉莉莎来说,大本钟代表了法定时间,就像空气中散播的铅灰一般无法撤销。心理时间的衡量标准是她内心无法言及的停顿。她的心理时间如此私密:“他们说,她的心是受流感”。克拉莉莎知道,对于丧子的福克斯·克洛芙特太太以及贝克斯·伯纳福太太来说,战争还没有结束。
对于年幼的奥兰朵来说,家族的寿命依靠墓地里的骸骨来判断,死亡率被用来衡量时间。但是对赛普蒂莫斯来说,埃文斯还活着,并仍然会出现在草丛中。当已逝去的海伦姨妈出现在克拉莉莎的聚会上时,她是名老护士,死亡的不可挽回性遭到了置疑。克拉莉莎认为生命是一个循环,彼得沃尔什不能理解为什么克拉莉莎称自己的女儿为“我的伊丽莎白”,而这个占有性的措辞暗示了克拉莉莎假定女儿是她的再生,她认为这是生命延续的一种隐喻。
在《幕间》里,英国的构思代表了省略百年间一系列事件的演变以求简洁,修订稿中强调了文明的作用以及人们对乡村周遭的记忆。以循环论的观点来看,英国形成之前就存在大陆,令人费解的是,小说结尾处历史中止之际,幕帘却缓缓升起。
文字是作家最有力的表达符号,《远航》中博学的赫斯特的教名为圣·约翰,取自感召福音的传教士之名。他在小说中的开场白为:“语言是世界的初始”。但是语言的象征性并非无懈可击,就像《达洛维夫人》中有符号意义的飞机所表现的一样。单词TOF被翻译为太妃,然而人们忘记了它暗讽的是纨绔子弟。这些符号象征告诉人们它们是个入口,也仅是入口而已,它们本身并无价值,它们的组合像烟雾一样并瞬间蒸发掉。
伍尔夫另辟蹊径,对象征做了几近颠覆性的革新。她有意模糊象征符号和象征本体之间的内在关联,令读者对其所用的“旧意象,新语境”感到费解。然而这也正是她的重大成就,她采用传统的象征符号却解构它们原本毋庸置疑的合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