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苍苍的白发、和颤巍巍的手,看着他梦游一样,在一张竖体的处方纸上写出一个又一个的繁体字。
在通常的逻辑里,我们这些病着的人,才是那个该被怜悯的人。所以每每在看医生的时候,我都准备好泛着可怜纹漪的眼波,在自我催眠的状态下用温柔的声音陈述病情,希望医者在被尊崇的气氛中,用父母之心恰巧在我这里,给予一些正常的耐烦。
可是这次,连这些都省了。因为他不会讲普通话,而我,不会讲广东话。
平日在香港,并不觉得不会讲白话有任何的不便,因为今天的港人,几乎都对普通话怀着出自实际的兴致,愿意给我一些机会来练习他们的听力。所以这一次,我才真切品味了,所谓鸡同鸭讲的味道。而这同在南美,因不懂西班牙语造成的隔阂,还远不相同,再怎么说,也是在自己国家的土地上。
不知道他觉不觉得自己和我是一个国家。墙上贴着他的从医资格证书,香港的之外,还有一张,来自海峡对岸,那是很多年前的了。照片上的他,眼睛炯炯有神,年轻而英俊。既来自宝岛,没有理由不会讲在那边被称为“国语”的普通话,再仔细看了,原来籍贯,却是广东南海。
南海,在我的意识里,是有着优雅的粤曲作派,动动脚就遍走天下的地方。那是南海十三郎给我的印象。广东人遍布全球,世界对中华民族的印象,很多便来自广东,甚至在许多外国人心目中,广东话就是中国话。不知道那些在海外数百年的广东人,对自己的民族和国家,究竟是如何的想法呢。
我没有问他,因为我们无法交流。哦,不,其实只是我不能读他,而他却可以读我。我依从店员的教导,拿了笔,在一张处方草纸上,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症状:“干咳三日,咽干欲饮,夜甚,难眠;今晨偶有痰意,未出,现无......”不知不觉间,竟成了半文半白形状,仿佛这个样子,才能配他。但繁体字我是不会写的,我们这一代人,都没有受过这样的教育。
拿了那张纸,他慢慢读了出来,竟然一字不差,令我一喜。我刚要解释什么,他就要我拿手过去,把脉。一边把,一边自己点头。又看了舌象,就不再理我,埋头写他的方。
写方的纸只是平常的A4模样,但以繁体的红字,印着“某某中医师方笺”字样,“某某”正是他的大名,其余字样,横竖体均有,横的从左到右,竖的就从右到左,上下左右都写了字,只余了中间空白来写方,实在是奇特的,不知古代中医处方,是否此等模样。
我呆呆看着他龙飞凤舞样,写一些我不识得的字。一味一味的,很快跃然纸上,但剂量却空着。我知道很多中医都有这样先写药后写量的习惯,于是耐心等待。谁知,接下来出现的事,却让我惊愕不已。
那纸上有十余味药,他先在最后边一个的下面,写了一个“三”,并在其下画了一个圈,仿佛个韩国字。然后开始拿手指在纸上摩挲,摸了一个又一个的圆圈,却始终不下笔----圆珠笔油多脏呵,他还得用这手指把脉......我忍不住想。终于,他连续又写了几味药,然后,然后!又开始摩挲纸了!
我猜想他一定是在回忆刚才把脉的感受,或者,用某种神奇的方法,譬如全息什么的,在纸上琢磨出我的病灶,又或许,他竟能透过纸面,看到一些不传之秘。甚至,他常常写了一个“三”,没有画圈,笔就嗞嗞嗞地跑远了。
过了好久,他终于写完了方。我拿过来一看,每一味下面,其实都写着“三”和圈,那意味着“三钱”。既然一样,干嘛写那么久,琢磨什么呢!
取了药离去的时候,夜色已起。扭过头去,他还在为最后一位顾客诊病。老东很感慨地说,中医挣钱真难,你这付感冒药,在香港五十多块,到深圳也就五块钱,西医随便做个检查就都有了。而老医生年过古稀,资历又这么老,听说医术很好的,这么辛苦看一下午,每一位才收40块,在香港够干嘛啊。
哎哎,老婆......老东说到这里捅了捅我,看已经走出那条街才说,你注意没有,老医生刚才给你开方的时候,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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