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2年4月,艾米莉.狄金森写信给一位陌生人,开始了一段长达24年的热情洋溢的通信之谊,在这期间他们才见了两次面。38岁的汤姆斯.温特华斯.希金森是个作家、牧师、健身运动的提倡者、一个著名的废奴主义者、女性权利的拥护者,他关于奴隶制和选举权的政论和歌咏白雪、花儿以及运动的散文常发表在《大西洋月刊》上。月刊上一个专为文学女青年开辟的专栏上他撰写的《给一位年轻投稿者的信》鼓舞着狄金森去接近他。尽管他积极地参与内战,却热衷于文学生涯。“一个词可能包含着几年的激情,一句话就可以概括一个人的半生。”他写道。狄金森在看到这句话之前就已经开始写诗了。“希金森先生,”她以谦恭的口吻开始写道:“您能在百忙之中抽空看一下我的诗歌么?您觉得它们有足够的生命力么?”
狄金森是一个31岁的女人,未婚,行动轻快敏捷,外表干净利落,有一头漂亮的栗色头发和一双不寻常的眼睛,两边眼眶分得较开,她将它们的颜色比做葡萄酒色。她住在马萨诸塞州的安贺斯特镇,和父母、妹妹拉维尼亚一起住,隔壁是哥哥奥斯汀和她的难缠的妻子苏珊——她所不喜欢的嫂子。她的父亲爱德华是个出色的律师,又是安贺斯特大学的财务出纳,有着一颗“纯洁而令人敬畏”的心,就像她几年后向希金森所描述的那样(他则觉得这个老人与其说是难以亲近,勿宁说是冷漠)。她的母亲尼.艾米莉.那克劳斯,正从一场持续几年的精神崩溃中恢复过来,这段时间诗人也正在过着隐居生活。在她度过了大半生的房间里摆设着一个雪橇、一个铁皮烤炉、一个橱柜和一张写字台。
狄金森是以一个初学写作者的身份开始和希金森接触的,尽管这时候她已年近中年(她享年55岁),而且已经创作了几百首诗了。其中有些诗算得上是英语诗歌中最伟大的诗篇,英语对于她是一种独一无二的、新鲜的语言。它的运用使得大多数生活中、日常习惯中和陈词滥调中累积起来的各种感觉的极限感受重新恢复了生气。没有什么声音比她的第一人称的声音更孤独,但也没有什么比她那种一对一的通信风格让人感觉更亲近了。理查.B.塞沃尔在他的评论传记《艾米莉.狄金森的一生》(1974年著,至今无人能及)将她的圣歌和关于工作的诗与乔治.赫尔伯特、华兹华斯同列,认为她驾驭隐喻的奇异才能堪与莎士比亚相媲美(这种比较算不得无礼)。
如果说狄金森自己不知道她是谁以及她是什么,这令人难以置信,尽管没有其他人知道她的价值。她把她的诗歌一捆捆缝起来锁在橱柜的抽屉里。不过她也将其中的一些与最亲近的朋友一起分享,其中包括她的表姐和山缪尔.包尔斯——一个被她所吸引的男人,似乎是她的新笔友,他的魅力很出名,是一份很有影响的报纸《春野共和报》的编辑,他将她的三首抒情诗匿名发表过。她曾把其中的一首和另外的三首附寄给希金森(当时他住在沃斯特)。

在冰冷的雪花石膏室里很安全——
触不到黎明的潮气和曙光——
也感受不到中午的骄阳与炙热——
温柔的有福之人人即将复活——
却沉睡在石头的屋顶、丝缎的墙壁内——
阳光与微风相嬉戏——
潺潺流水和蜜蜂的嘤嘤声——
鸟儿甜美的韵律被漠然置之——
啊!智慧的人们将腐烂在墓冢里
岁月辉煌地辗过——在他们之上
世界的历史划过弧形的墓穴
苍穹宇宙运转如常——
王冠坠落了,顽固者投降了
如雪地上的小黑点般悄然无声
希金森虽是个激进派,却是一个虔诚的人。狄金森,虽然是只睡鼠,却是个敢把早夭的婴儿从他们的天堂中叫回来的异教徒。她的甜美的语调让人很容易忽略她的大胆。她似乎并没有接受多少希金森的建议(我们只能从她的回信中推知,因为他有一半的信件已佚失),除了接受他的推迟发表的建议。但是迷失在苦闷中的她需要一个维吉乐式的人来指点迷津。他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救了一个逃亡的奴隶。在某种意义上,她也是一个流亡者。
从狄金森的信件中不可能推出希金森要求她背叛自己的艺术。希金森从来没做过这种事。但很多学者包括塞沃尔,由于过度的谨慎和想象力的不足,认为他的见解与狄金森的艺术背道而驰。他对于她的诗歌的第一也许是直觉的反应就是严厉的批评,尽管她在下一封回信中还是感谢他的“外科检查”。在同一封信中她也吐露了内心的苦痛折磨:“打从九月起,我有一种恐惧,我不能向任何人诉说。”自那以后,他更得她的信任了。六月七日,她告诉他:“你的信并没有让我陶醉,因为在此之前我喝过朗姆酒了。”虽然被她的诗所惑,又为一个女人所迷,但作为一个牧师,他比较谨慎地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暗示她找到了一个朋友——她事实上有很多,不过她请他做她的“导师”(虽然他并不是唯一一个她以如此尊敬的口吻恭维的男人)。尽管残疾的妻子和战争以及其他的使命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注意力,他还是一直与狄金森保持适度的联系。“有时我拿出你的信和诗歌,亲爱的朋友,”他于1869年写道(这是他给她的信件中保存下来的三封中的其中之一),“我感觉到它们奇异的力量。因此这不奇怪,我觉得很难表达出来......如果曾经牵起你的手我可能会成为你生命中的某个人。但那时你仍然把自己隐在炽热的雾气之中,而使我无法接近你,只感受到那珍贵的光之火花所带来的喜悦。”
在他们的友谊发展过程中,希金森曾试图引导她“任性”的诗歌,这种用韵不齐、节奏间歇而不连续,诗行由破折号紧紧地串起的诗歌,正表明她拒绝如其他人所期待的“按规则和传统的方向”作诗(她的格言是“说出所有的真理,但要隐晦”)。1886年狄金森死后,拉维尼亚请奥斯汀漂亮且雄心勃勃的秘书马贝尔.鲁密斯.托德来出版狄金森的诗集,希金森也利用他的特权来帮助她实现这个项目(在她有生之年,在不情愿地作了妥协后,只有十首短诗佚名发表过。其中一首是献给爱默生的)托德有时候比希金森走得更远,她对狄金森的句法、停顿甚至她选择的词语持更为开放自由的看法。他同意了,并参与了对诗集的整理。不过,当他们的诗选于1890年问世时,反应是混杂不一的。有人欣喜若狂,有人嗤之以鼻。但很快狄金森就受到大多数女性读者热烈的追捧。她们出现在安贺斯特,打听去梅恩街的狄金森家Homestead的方向,自那时起那儿成了博物馆。狄金森的选集很快就拥有十一种版本,另外还有七个追随者。其中包括托德的女儿的回忆录、四卷信件,无穷无尽的关于诗人生平秘密的揣测和一个神话的诞生。到十九世纪五十年代,狄金森已在公认的作家选集中占有一席之地(几乎每个高中毕业生都读过她的诗歌)。她的全集——由汤姆斯.H.约翰逊主编的将近1800首诗,由约翰逊和赛多拉.沃德合编的书信集,精装注释版,每种三卷,保留了它们原有的整体性,从而显示了她那恢宏的力量和奇特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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