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注:作者
Nicole Hefner,《教师与作家的合作性》的教学艺术家,任纽约大学语言讲师 这过去的十年里,我在纽约公立的中小学校,教那些患有中度认知缺陷和智力残缺的学生们。过了一春又一春,我走进教室的时候,我的全副武装不过是一瓶水,和一张黄色的等级为2的健康证明。教这些学生的过程中间,所产生的效果,一次又一次使我得到真正的、深切的满足。我走进教室;我们写下一首首诗(几乎总是用口述),随后,学生们随着我们的口述,把诗写在他们自己的纸上,有的是学生自己用花体字写下来的,有的是学生在专职辅助人员、或老师们手把手地握着的情况下写下来的,他们把这首诗完全写成了自己的诗。在学期的结束,这些诗都会被重新编排,出成一本诗集;吃完了蛋糕,我们在相互的祝福中离别在夏季,互道珍重,直至春天——还有诗!——再度返回。
而在这刚刚过去的三月份,我确有一些伤心。应该说明的是,我教授艺术的这些年,都是在史坦顿岛的一个特殊学校渡过的。我和这所学校里的员工们,建立了极其良好的合作关系,只有我的那些学生们和我之间的默契,可与之相并论。在我的学生中间,有一个特殊的年轻女子,我称她为 S.,S.今年20岁(纽约特殊教育系统中的学生们需要到21岁方才毕业),在过去的六年里,她曾有五年的时间在我的班级上过课,因此,我走进她所在的、位于教学楼第三层的教室时,非常高兴能见到她。诗女士,另一个学生这样叫起来,而 S.,尽管确实抬头看了看我,却并没有完全认出我是谁。过了一会儿,她的脸上展露了笑容。哦,她极富戏剧性地伸手拍一下额头,说。现在我想起你来了。
可我认为她还是没有认出我。无论如何,并非是立刻认出来的,随后她也并没有完全想起我是谁。对此我可以接受;或者是因为我看上去不同以往了,我作出这样合理的解释,而且嗯,我心里想,我似乎记起,她在视觉方面有些缺陷。但是诗!我说(当然是小声说着)。无疑,你想起来的是诗!在这教室里,还有其他学生是我这些年里曾经教过的。我环视这些安静地坐着的学生。我又说。兰斯顿·休斯?梦想?(此处译者注:兰斯顿·休斯(1902—1967)在美国文坛,尤其是黑人文学方面,是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1960年代黑人领袖马丁·路德·金那篇流传至今、脍炙人口的《我有个梦想》跟休斯的关于“梦想”的诗歌有直接的联系。)为了那些可爱的蛋糕,会有人记得诗。我笑着看看那个同情地耸耸肩膀的老师。S?我问(在时,我象鸟儿一样拍动着双臂,在这亚麻布的地毯上踱来踱去)。你知道我说的诗。我们每个春天都作诗。你喜爱诗。
再一次,S.作出了这一姿势:用手掌拍拍额头。哦,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说。
从高处的窗户透进来的阳光,照亮了飞舞在空中的灰尘,我们的课程继续进行;我们必须要接着讲课。所剩的时间已经有限,仅够写出一首诗。在我们所共同渡过的这个春天,行将远去的时候,我们写下的这些诗,如同过去的这些年里所作的那些诗一样,美丽而震撼,而且,当然, S. 看上去如同她一贯的那样,还是那么地爱着诗,然而我却变了。
我最初教这些智障的孩子们的时候,曾在学校的自助餐厅里,同一个富有三十年教学经验的老师,进行过一次谈话。你必须要改变你所有的期盼,她告诉我。或许,她说着,指向一个沉默的19岁的孩子,后者身材健硕魁梧,眼中露出狂乱的目光,他坐在那里不住地摇动着身体,咬着手,如同那些孤独症的患者一样,他们有时需要以这样的动作,来感受到刺激。或许,今天,他会将一只铅笔握进手里。或许,他不可能拿起笔。你应当为他们能做到那些力所能及的事情,而爱着他们;你应当引导他们去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情。
我担心,有些时候,我们这些活力教学艺术家,在致力于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会由于太专注于艺术本身,而忽略了学生们真正的自我。我们在教学过程中最终完成的那些诗作,它们装订华美,带有彩色封面,而这些书,这些年来,由于作出这些诗的学生们根本不能阅读,因而一直无人问津地放在书架上。我们太侧重于指导学生们,把他们肆意的想象写成诗歌,画成没有章法的抽象画,因而我们忽视了他们的痛苦感和挫败感;我们忽视了他们的病症。或许——这种说法听起来非常极端——我们为了艺术走得太远了,以至于使他们失去了个性。
但这也许是唯一的做法。在这满是看护和轮椅的建筑里,到处都是物理治疗学家和电击去纤颤器,也许这是最好的办法,有了它,我就不能知道,S.的认知能力,是正在衰退,而是将会逐步衰退。也许,我唯一能带来的就是诗,并且如我曾经一贯所做的那样:在那些春天的下午所授予我们的一个个时刻,在那些可爱的、容我们彼此肆意接触的时刻,我把诗带到了这里。
最终,我记起了一则故事,布瑞德·刘易斯曾在另一个夜晚讲过的故事,那时我们围坐在一个圆桌前,同一群纽约大学的学生们,讨论着健康和美好——这些在坐的学生身上,对于将来,全部都洋溢着追寻新知的渴望,还有热切的向往,他们的年龄都与S.相当。这则故事是关于一个佛教僧人和一个酒杯的故事。“看到这只酒杯了吗?”佛教徒说。“在我看来,它已经打碎了,”他把酒杯抛向空中,然后喝着洒下的酒。在我的想象中,那酒是甜的,凉的,但即使它是苦的,我也相信,同样可以满足他的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