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江堰新建小学震后
致“5.12”离去的孩子们
萧瀚
孩子们，你们好！
许多天以来，无数个血淋淋的场景，你们的鲜血，你们的饥饿，你们越来越微弱的呼吸，还有你们最后的离去，无时无刻不在撕咬我的心。我的心在这撕咬中，变得一样血淋淋，不能再承受任何轻轻地自问。它已经很脆弱，如果不是《华严经》的灿烂之光，如果不是千方百计转移自己的注意力，尽量不看电视，尽量不看新闻，而去思考那些看起来似乎重要，实际上在生命面前一文不值的所谓思想，我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疯掉。
是的，那些日子里，我尽量克制自己，让自己冷漠一点，麻木一点，这一切都源于少年时代我看过的那本书，那本令我终生难忘的《唐山大地震》。
但我知道，我会回望——时时都在回望之中，我不可能将你们遗忘，我不需要图片，不需要视频，不需要电视，甚至连文字也不需要，因为《唐山大地震》，我看得见你们。
此刻，给你们写这封信，敲击键盘的时候，我的手是抖的，眼睛湿了干干了又湿，心绪则是无以描述的乱，很乱。
临走前，你们给这个国家留下了拯救的最后启示。
我没有资格代表别人，更没有资格代表某个群体，我只能在心里头，用自己一点点微不足道、未曾麻木掉的邻人之愛，跟你们说说话，是的，我知道这是忏悔，这不是为了你们，只是为了让我自己好受一些。
看着你们的离去，我没法不想起5年前，你们一个叫李思怡的小伙伴，在成都的一间称为家的房子里，无人照顾，活活饿死，记得那时候，我说、我写，我嘶叫、甚至怒吼过：
——“没有人幸免于罪”，现在我得改一改那句话：“我无法幸免于罪”，为了她，也为了你们。
五年过去了，没想到，你们却在天堂相认，你们让我知道了自己更大更多的罪。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是个成年人，你们这样地离去，我有责任，因为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大人群中的一员，我并不幸免于这未能保护你们之罪。
我没为你们做过任何事，我不想辩解说自己不知道，也不想说因为太远了，这没意义。
我没为你们说过任何话，我也不想辩解说那时候说不出话来，虽然那是真的。
我没跟害死你们的人说过话，没有谴责过他们。请你们原谅，有时候我会有错觉，似乎在生命面前，正义变得无足轻重，因为愛远高于它。但我却不会愛，因为没有愛的能力。我不想辩解说因为难受以至于忘了正义，我是个自私的人，在每一刻，我都没忘记自己的感受，甚至让自己的感受，泛滥得遗忘了谴责那些昧良心者是永远必要的。
很抱歉，这封信写得语无伦次，甚至有点莫名其妙，可没办法，我现在心里还是很乱，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写信给你们。可是，我知道，过了这一刻，当残忍的理性来统治我的时候，我会写得很平和，仿佛自己不会激动，不会愤怒，不会骂人，可那不是真的，我要让你们看到真实，看到一个无能无奈的成年人，用残缺无望的心向你们忏悔。
天色不早了，这个本属于你们的节日，就要在夕阳的幽淼怅惘中结束。
我本想给你们写一封祝贺节日快乐的信，可是写着写着，就写成这么个歪七扭八的东西。你们要原谅我，如果不跟你们说说这些心里话，我会很受不了自己。我说了，我只是个自私的无能无奈的人，我没顾及你们今天是不是有心情，却逼着你们听我这无用的唠叨、无能的废话……
不说了，不说了，惨痛而悲壮的那一刻，无以疗伤的回忆，也许会久久地伴随着所有和我一样无能无奈的人们。因为有负于你们，也许哪一天，我会消失在这个城市的边缘，走向你们离去的地方，去那个满目废墟的荒石之地，仅仅为了尽一点公民之责，督建一座不会被震塌的校舍；仅仅为了给你们劫后活着的小伙伴们，送去一点点知识、一点点欢乐，添个可有可无的大朋友——我不知道会是暂时还是永久，这份愿此生总是要去还的。
这些自言自语，于你们毫无用处，只是一个负疚已久的成年人表点或许让你们鄙视的心意，想让自己心里好受一些。
唉，不说了，时间不早，我得趁天色不算太晚，赶紧把信寄出去。相信你们在天上快乐地度过了这一天，我希望你们能够怜悯我，原谅我。
此致！
节日快乐！
一个无能无奈负疚的成年人
2008年6月1日儿童节於追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