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拜厄斯·沃尔夫 2008年8月25日

关键词
性;
大学生;
床;
《奥德赛》;
荷马;
《驱魔人》;
祭司;
“奥德修斯转过身去,背对港湾,沿着崎岖的山路走着。那条路穿过森林,通向群山中雅典娜跟他说过的那个地方。。。”
理查已经看了好一阵子,他丝毫没有觉得累,反而对奥德修斯探访皇家“猪倌”——一个多么美妙的词汇,一份多么惬意的职业——的旅程充满兴趣。这位猪倌当然不认识奥德修斯——这些古典文学里的人,几乎是谁也不认识谁的——但却给予他热情款待,并向他大倒苦水。理查时不时地朝一旁熟睡的安娜瞥几眼。他还期望她会醒来,向他张开双臂——这样的好事没发生。真泄气,不耐烦的他只好继续看《奥德赛》。安娜把书放在床头桌上,刚好翻到这一章,理查看着觉得非常的无趣又失真。于是他略过这章,直接跳到奥德修斯张弓拉箭,屠杀所有求婚者的那章。这本书上的描述比他小时候看的那个版本似乎要有趣得多,也更煞有其事。几年前,他在哥伦比亚大学时,曾打算把这章作为新生核心课程的一部分重温一遍,但就在那个星期他得了流感,不得不躺了好几天。
这是图书馆的书,他看了看上面的借还记录——借的少,而且都隔了好长的时间——然后把书合上,放回原处。
他之前开灯时,只稍微地惊动了安娜一下。现在,他关上灯,一头扎到枕头上,玩弄起书的封面。他期望这一系列动作能起到一点效果,但她还是睡得死死的,对着墙轻轻地打呼。床很窄,黑暗使他比平时更清楚地感觉到她背部和腿部上传来的热量,特别是腿部。他用自己的膝盖碰了碰她柔软的腘(膝部后面),她移开了,留下他兀自沮丧。但他也知道他没权利再做要求,晚上她已经满足了自己两次,明天一大早起来,还有一整天女侍应工作在等着她;而他只需上一节课,而且还是下午的课。但是,就算清楚知道这些,也不能减轻他的欲望——就是想要,丝毫不减地——和她再一次面对面相拥,她的嘴在自己的嘴上滑动,她的手指深深地掐入他的后背。
上帝!他必须想点别的。
但是,别的什么?就算想别的,他也会意识到他这么做是为了分散注意力,这样一来他的注意力又会重新回到这张床,回到正躺在旁边的安娜身上,她的重量,她的呼吸,她的热度。还是那样,如果他胡思乱想的时间足够长,也许他就会睡着,或者至少在闹钟响起之时,他还醒着并准备好了。并不是他会勉强她,除非他们很快完事(她不喜欢这样),她将不得不不吃早餐或不洗澡就去上班。他只需给她一个眼神,一个特别的眼神,她就会明白,然后做她想做的任何事。而他也不会表现得很受伤,如果她不想。真的,他不会,至少这次不会。
想点别的。好吧。《驱魔人》——他在寝室休息室发现的一本旧书,理查看过那部电影,电影里那个被上身的女孩的头就像陀螺一样在她脖子上转,他不知道这些都是书上的情节——也不是说这书是伟大的文学作品或其他什么。但是,还是相当有趣的一本书。作者对驱魔有很深的认识,有些毛骨悚然的情节,会让你相信恶魔真的存在,至少在你读这本小说的时候相信。令人宽慰的是同时也存在某种专门驱赶恶魔的祭司,那是他们的职业,他们的市场定位,就像消防员等着火警响起然后去工作一样。爱达荷州的恶魔是家庭主妇,特拉华州的恶魔是公车司机!多不可思议!对祭司理查倒不陌生,他年轻时曾是信徒,在饭前祷告,参加主日学校,在那里他刻过一个有胡子的男人的图案。教堂还不赖,每次去了之后他的感觉都不错。几乎可以预见,将来某天他会再次成为虔诚的信徒,也许在他上了年纪之后。但是,放弃女人?不再与女人接吻,身边再也不会出现女人的大腿—
他坐起来,拿起安娜为他放在床头桌的那杯水。上周他曾把杯子打翻,声音大到足已吵醒安娜。但现在他不打算重施故技。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杯子,一饮而尽,然后轻轻放下。
他又一次靠到枕头上,合上眼。就在这时,安娜呢喃着,并向他靠了过来,一股新鲜的热浪袭来,还有她那令人晕眩的,甜美温热的床气,就像正在烘烤的面包。他直挺挺地躺着,等着。可是,她就停止了动作。耳边传来指针行走的声音,他恢复了呼吸,急促而焦躁。
他盯着天花板上一道淡淡的光,街上的路灯透过窗帘射了进来。不想祭司了——一点用都没有。好吧,那么,《奥德赛》。他该再读一遍。他是这么打算的,当然,这次看的是成人版!他已经看了一些章节和描述,现在到了这本书的高潮部分了,特别是最后的大屠杀。他喜欢奥德修斯在经历种种挣扎后回到家乡的想法,重新整顿,做该做的事——要回他的女人和房子——说一不二,干净利索。
然后可以看看《伊利亚特》,还有《战争与和平》和《卡拉马佐夫兄弟》。这些书都可以在安娜的书架上找到,而她也真的爱看。理查的专业是经济学,他没有太多时间去看专业以外的书,就算看也常常看得一头雾水,或者心惊胆战。好吧,他算不上一个博览群书的人——这犯法呀!他倒是很乐意去看那些感性的灵魂在国际环境经济研讨会上,怎么应付他所从事的工作的。减排策略模块、替代公平标准、一般平衡冲击分析。。。尽管试试看,他想。不然,就成为我的客户吧!
并不是说安娜是那样的人——势利眼。她不是。她是发自内心地喜欢这些书,这些书对她很重要。理查也知道当他们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并没有完全坦诚自己的品味喜好。他令她误以为他对古典文学很有研究,而她对此毫不怀疑,因为在她眼中,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既聪明又有文化,他们进入大学并不是为了日后找份好工作打下根基,而是为了寻求知识和智慧,成为有教养的人。她就是这么天真。理查喜欢她的纯真,对他而言就像某种成人世界的精神慈善。她比他年长几岁,这在一开始时算是一种平衡,是他在逗她开心的时候知道她的年纪的,她自己说出来的。
一开始时,他是这么看的。经过两个月的交往后,他知道自己是绿色免检产品。她家是俄罗斯人,但他们在车臣住过许多年,她爸爸经营一家食品加工厂。战争期间,工厂被毁,安娜的大哥也在战争中去世。家里失去了一切。她被送到特拉维夫跟她外婆住,她外婆是个寡妇——在童话故事里一般都是近似巫婆的角色。现在跟她姨妈一起住在奎恩(Queens),在阿姆斯特丹的一家餐馆里非法工作着。理查就是在那遇到她的。他听到她跟另一个女侍应说俄语。当她来到他那桌时,他努力说出了几句高中时学的俄语,她又惊又喜,激动得几乎要哭出来。
安娜不是他喜欢的类型——有点胖,圆脸。额头上些小雀斑,她的英语很好,但带有很重的口音。开始他并不想约她,后来却约了,就在隔天晚上。一周之后,她带他回家,她姨妈家楼顶的一个小隔间。他们在一起只是玩玩,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在走上各自人生道路之前相互为伴,一起度过一些欢乐的时光,就像其他同龄人——在他这个年龄,前面的世界无限精彩——所做的那样。你也不想被束缚吧,在你还不知道将来还会遇到谁,发生什么,会有怎样的机遇与挑战的人生阶段里。
他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在一起一阵子,没有束缚。但大约一个月之后,他发现安娜对自己十分认真。她试图掩饰这一切,但是还是藏不住,他看出来了,并且决心要摊牌。跟她玩这样的游戏是不对的。而他渐渐习惯了来回于寝室与安娜家之间的那段长长的地铁。可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去摊牌。因为就算是跟朋友在一起,就算在跟别的女孩聊天,他都会想念她,想念她沙哑的声音,想念,她说话时奇怪又直接的方式,想念自己讨她欢心时从她眼里看到的喜悦。而在他不得不在寝室睡的时候,寂寞又是那么真切。
外面突然很吵,男人们的声音,说的是西班牙语。安娜翻了个身,嘴里嘟哝了几声。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静了下来。理查坐起来,又喝了一杯水。
现在,只要她不在身边就会感觉不自然。不管是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坐在教室的时候,给还是给父母写e-mail的时候,他都会想到她,并苦恼不已。他知道他不能再让这种情况持续下去了。而他也知道她会是那个打破这一切的人。安娜已经渐渐成为一个她期望那样的人,但是他还不是。她已经是个女人,但他还不能称之为一个男人。他看起来很男人,甚至是一个有趣的男人,有着健康黝黑的肤色,严峻帅气的外表。但他对自己的外表并不满意——那不是他真实的样子。有时,走在街上,他会盯着自己在橱窗里的投影,感觉像套着一个无形的外壳。
女生们都很喜欢他。她们总假设他具有某种特质,而他也很会扮演自己的角色。但他知道他这招骗不了安娜多久。这不是因为安娜比他大,而是因为他思考的方式比她小。他不像她那么有趣;也不像她尽管经历过许多磨难,还总是乐于相信别人。他经常抱怨,她从不抱怨。虽然他讨厌跟她分开,但他们一起外出的时候,他会偷瞄别的女人,想象和她们发生关系,甚至在上床时把安娜想成她们。有时安娜会指责他对她诸多挑剔——希望她减肥,或者处理一下额头上的雀斑——他明显地感到自己就像她脸上卸掉的彩妆一样微不足道,一样琐屑。
很快,她就会看穿他,并发现自己错了。他已经在密切留意着热情退却的信号:不耐烦,轻慢,某种程度的厌倦。这一切他在那个他曾唯一亲近过的女孩那里,早就经历过了。难道安娜真的没有发现吗?她怎么可能不知道?还是只是因为他长得不错,并且随叫随到?
或者因为他美国人的身份,在别的地方可能还能派上点用处?
不!安娜不可能那样想!明知她不是那样的人,却还能生出这样的想法,自己的灵魂到底有多卑鄙呀。上帝!自己是不是脑子浸水了?安娜可是个高贵的女人(贵妇人)。好吧,这词是从一本书上看到的,但他是真的这么认为的。只是她对他而言,来得太早了。。。如果晚一点遇到她就好了,在他四处闯祸,吃了教训之后,在他真的把一些事情搞砸之后,在他彻底玩完,失魂落魄,但仍继续前行之后——当他那个弱小稚嫩的灵魂经受磨难和锤炼,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时他才可以用自己的眼睛正视这个世界,不再是一个带着成人面具的孩子。这样他就可以有担当有负责地走到她身边,底气十足地说爱,不用为这些无聊琐细的疑虑而浪费时间。
天花板上的光暗了下去。楼下传来水管嗡嗡的声音,理查知道那是她姨妈在洗澡。下面的街道上有辆车刺耳地响着喇叭。安娜被吵醒,她翻了个身,向他靠了过来。他感觉到她正用手抚上他的臀部,在耳边轻轻地唤着他的名字。他继续紧闭双眼,不回应。